独夫之殇——王莽改制为何遭到普遍反对
公元23年,商人杜吴在渐台上砍下了新朝皇帝王莽的头颅。这个十五年前以万民拥戴之姿登上帝位的“改革家”,最后落得身首异处、舌为人啖的悲惨下场。班固在《汉书·王莽传》中记载了一个细节:即便王莽已经山穷水尽、必死无疑时,仍有千余人自愿与他同归于尽——这意味着他并非全无拥趸,却也恰恰说明,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“天下一人”。改制的唯一效果,就是把王莽改成了所有阶层的对立面。一个曾经赢得天下民心的政治人物,为何在短短十余年间激起全民公愤?要回答这个问题,必须回到那一场轰轰烈烈却注定失败的改制本身。
一、托古改制的迷思:信念如何凌驾于现实之上
王莽改制的失败,首要根源在于他“以古为准则”的思维框架。王莽并非以改革为幌子行篡权之实——假如只是为了篡权,在他即位后大可改弦更张,而他推行实质性的改革恰恰都是在当了皇帝以后,顽固地以更大的热情推行他的复古纲领。他的改革蓝图,来源于儒家经典《周礼》,而《周礼》本身描绘的理想王国早在数百年就已过时。王莽试图在一千多年后的封建社会,生搬硬套早已失效的井田制度,如此所作所为,自然只能留下笑柄。
然而,比“食古不化”更致命的是王莽追求完美、不惜得罪所有人的改革方式。他试图在不触犯贵族、豪强、官僚利益的前提下,让百姓、贫民乃至奴婢的生活同时得到改善,这种“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”的思路本身就是痴心妄想。最终的结果是:政策过于理想化,远超时代实际,所有社会阶层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。
二、王田私属:一场各方都不买账的土地革命
共工”……然而这些官员虽改了新的称呼,其职责和权力与之前却毫无差异。除了走一遍表面文章,表示新朝从头到脚“每一个毛孔都是新的”外,毫无实际意义。
改名之风更蔓延到了地名领域,王莽“疯狂改名”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。西汉106个郡被他改名91个,1587个县改名730个。有的郡一年间改了五次名字,最后又改回原样。官吏和百姓根本无法记住这些不断变换的名号,每次颁发诏书和公文,都不得不在新名后面重新注明旧名,效率低下到荒谬的地步。不仅造成巨大的行政浪费,更在官民心中埋下了对这个政权深切的厌恶。
五、自绝于天下:得罪所有人的“全能改革”
纵观王莽改制,他几乎把能够得罪的社会阶层全部得罪了一遍。
地主豪强是王莽政权真正的“投资人”,他们原本希望通过改朝换代攫取更大的利益,王莽的王田制却要求他们交出手中的土地和奴隶,这无疑被他们视作忘恩负义的“背叛”。商人在五均六筦政策下遭遇了严苛的限制和盘剥。而王莽一心想要救助的贫民,其实受害最深:改制造成的经济损失层层转嫁,最终都落到了最底层的人群身上。懒汉也被“照顾”到了——根据《周礼》的要求,所有人都必须勤劳耕作,游手好闲者一律交足人头税再加一匹布。地方官吏同样难以幸免,王莽察觉到官员的腐败后怒不可遏,下令没收所有“为奸利增产致富”官员全部财产的五分之四。边疆少数民族更是遭到王莽的严峻欺侮:匈奴单于被改称“降奴服于”,高句丽被改称“下句骊”。他还胁迫羌人“献出”青海湖的土地设置西海郡,强行向当地移民。这一系列傲慢政策导致边境冲突不断,数十万军队长期陷于边疆,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。
更可怕的是,由于社会总财富并没有增加,王莽的“普惠”在物质基础上完全不可能实现,朝廷只能加速消耗国库。贪腐的官员借改革之名行掠夺之实,把收归国有的土地暗自划入自己名下,一夜之间变成暴发户;负责改革工商和税收的官员贪赃枉法、囤积居奇,“家财巨亿”的暴富者屡见不鲜。而原本支持王莽的儒生和知识分子,在改革带来的实际混乱面前,也迅速从支持者转化为反对者。十几年改制下来,不仅贫者依旧“无以自存”,连原先的富人也“不得自保”了。
六、亡羊难补牢:压死新朝的最后一根稻草
王莽面对的不仅是人事之困,还有天时之劫。公元初年前后,恰是中国历史上自然灾难最严峻的阶段之一:旱灾、蝗灾、瘟疫、黄河决口频繁交替,灾区范围之大、持续时间之长触目惊心。即便在国家储备充足、社会秩序稳定的条件下,如此巨大的灾难也会造成深重损失,更何况当时国库早已消耗殆尽,政局因激烈变革而剧烈动荡。
在天灾与人祸的双重夹击之下,农夫起义终于全面爆发。天凤四年(公元17年),王匡、王凤在绿林山聚集饥民起义,组建了绿林军;次年,樊崇在山东东部建立赤眉军。这两支起义大军很快发展壮大,攻克州郡,联合地方豪强和西汉宗室势力,形成了几乎覆盖全国的燎原之势。绿林军更在昆阳之战中一举消灭王莽主力大军四十二万,取得了推翻新朝的决定性胜利。短短十余年间,王莽一手打造的“理想国度”便在大火中化为灰烬。
尾声:理想国的坍塌与历史的警示
葛剑雄先生在分析王莽改制时说过一句深刻的话:王莽曾经使社会各阶层、各类身份的人都获得过实际利益,因而赢得了最广泛的支持,但在社会财富没有增加的情况下,这种支持完全没有物质基础。当事与愿违时,这些支持者立刻就会成为最激烈的反对者。
王莽的悲剧,不在于他不想把天下管理好,而在于他的“好”太完美、太固执,以至于完全脱离现实。王田私属、币制宝货、官制地名……每一项改革都裹挟着这位“复古狂人”的理想主义幻梦,每一项政策又都亲手制造了更多的敌人。最终,他用自己的头颅验证了一个基本的政治逻辑:任何不尊重现实、脱离多数人福祉的制度变革,无论其初衷多么高尚,最终都只会通向自己的反面。而更耐人寻味的是,刘秀在建立东汉后,几乎全盘否定了王莽改制的一切,恢复汉制,社会才重新趋于稳定。究竟,治国不是作学问,更不是在书桌上复原一架两千年前的周礼机器。正如永康日报在评述王莽改制时所言:“治大国如烹小鲜,煮小鱼时尽量不要翻搅,如此朝三暮四的进进退退,锅里的鱼早就稀烂了”。在那场烈火焚城的天降巨灾面前,手捧《周礼》的王莽,其实从未真正弄懂过这个国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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